關於《月兒高》和《春江花月夜》的傳譜問題

 

文:上海藝術研究所 陳正生 (2001/11/11)


偶閱《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88年第1期吳蠻《琵琶曲<月兒高>的演奏風格》一文,覺得文中有與史實不符的文字。筆者根據自己對史料的查尋,以及對大同樂會前輩的調查,擬對文中欠當部分作點商榷。

吳蠻在該文開頭開門見山地說:

在我國傳統器樂曲中,琵琶曲《月兒高》經長期流傳,早已成為廣大群眾所喜愛
的經典曲目之一,還形成了《鞠士林譜》、《李芳園譜》和《汪昱庭譜》等幾個主要
演奏版本,並各有獨特的演奏手法和風格。筆者曾於1986年專程去上海向平湖派、 汪
派等老前輩學習演奏此曲。本文將談談我演奏“汪譜”《月兒高》(金祖禮演奏譜)
的一點體會。

筆者淺陋,未就《鞠士林譜》、《李芳園譜》作過比較,更談不上研究。但是所有健在的大同樂會前輩,以及現今中國管弦樂團團員都知道,名曲《春江花月夜》是柳堯章先生根據汪昱庭先生所授《潯陽夜月》改編的,而《月兒高》則是柳堯章先生根據華秋蘋《南北二派秘本琵琶譜》挖掘整理的。如果我們把 《春江花月夜》歸諸《汪昱庭譜》,似乎還說得過去,因為《春江花月夜》雖然同汪昱庭先生所授《潯陽夜月》有很大的不同,但它畢竟脫胎於《潯陽夜月》。若把《月兒高》也歸諸《汪昱庭譜》,那是很不恰當的。

關於《春江花月夜》的改編和《月兒高》的挖掘整理過程,不少介紹與事實有出入。究其原因,不僅是因為年代久遠,距今已有70春秋,連當事人也記憶不清;更重要的是,當事人不求聞達,對此事淡泊置之。筆者現將對此事的調查,略作介紹於下。

這堨說《春江花月夜》。不少文章介紹此曲時,說是柳堯章先生于1923年改編的。造成這一誤傳的原因,是柳堯章先生說他于1923年結識大同樂會樂務主任鄭覲文,經鄭先生介紹向汪昱庭先生學習琵琶。柳先生的記憶顯然是記錯了。筆者參照柳先生提供的情況,從資料上查出,柳先生初次拜會鄭覲文先生,是1924年2月13日(農曆正月初九)下午。隨後鄭覲文先生介紹柳先生向汪昱庭先生學琵琶。1924年4月27日,鄭覲文組織了一個30人規模的女子樂團。該樂團的主要成員為哈同辦的倉聖明智女學的學生。該女子樂團於1924年6月8日在當時上海市政廳舉辦了日夜兩場古樂舞大會,柳先生得到鄭覲文先生的增券。會後,鄭先生聽取柳先生的意見。柳先生認為,“古樂雖好,然曲高和寡,挖掘整理亦不易,不如改編成絲竹演奏形式容易普及。”鄭先生很欣賞柳先生的觀點。柳堯章先生就學于滬上校規極嚴的徐彙公學,向校長學鋼琴,兼習小提琴和大提琴。為此,鄭覲文深信柳先生的音樂才能,鼓勵柳先生進行嘗試。1925年,柳先生便將向汪昱庭先生學得的《潯陽夜月》改編成合奏曲。鄭先生不僅替此曲取名《春江花月夜》,同時還擬定了十段小標題。此曲一出,滬上引起轟動,認為該曲“無一點塵俗氣”,“實足為絲竹界別開生面”,“不聽當引以為憾”。

《春江花月夜》的改編成功,進一步激發了柳先生的創作熱情。1926年冬,柳先生根據1924年觀文社出版的華秋蘋《南北二派秘本琵琶譜》中的《月兒高》一字一音的彈奏,熟練後彈給鄭覲文先生聽。鄭先生聽畢竟驚呼“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並給《月兒高》易名《難得人間曲》,後因該曲極富舞蹈性,定名為《霓裳羽衣曲》。

1927年5月15日,大同樂會召開當年第二次常會。會上,柳先生奏琵琶,當時有洞簫大王美譽的王巽之先生吹簫,演奏此曲。與會的記者聽了演奏後,認為該曲確實“非同凡響,神妙不可思議”。為此,當年7月2日大同樂會在三馬路(今漢口路)慕爾堂舉辦夏季音樂會時,雖然大雨如注,為聽此曲,慕爾堂竟也座無虛席。

《春江花月夜》和《霓裳羽衣曲》(即《月兒高》)的影響與日俱增。1928年7月,鄭覲文在大同樂會暑期班開班儀式上,曾作有關“制樂”的演說。演說中他回顧了大同樂會創辦經過和十年來所取得的成績,並明確提出,古樂合奏如《春江》、《霓裳》等,“為本會專有品”(載《申報》1928年7月22日增刊第二版)。因此譜子密不外傳,當時樂林國樂社主任蔡金台,為了獲得《春江花月夜》的譜子而加入了大同樂會。實際上這兩首樂曲乃是1935年2月鄭覲文謝世後,由衛仲樂先生傳播開來的。

當時大同樂會演奏這兩首樂曲,都是由柳堯章先生主奏琵琶,連鄭覲文的侄兒鄭惠國也不諳這兩首樂曲的奏法。1929年秋,大同樂會招收大樂隊隊員,此時衛仲樂先生加入大同樂會。衛先生的藝術才能,很快得到鄭覲文先生的賞識。經鄭覲文先生授意,衛先生從柳先生那兒獲得了《春江花月夜》和《月兒高》的演奏譜。由於衛仲樂先生的氣質和演奏天賦,這兩首樂曲很快就由衛先生擔任琵琶領奏。1932年夏,柳堯章先生離開了大同樂會,以後就很少有人提起這兩首樂曲同柳堯章先生之間的關係了。

柳堯章先生挖掘整理的《月兒高》,除了規定指法和劃定節奏外,對華秋蘋琵琶譜一個音也未加改動,標題也是原有的。現今有些演奏譜,僅旋律微有加花而已。

汪昱庭先生雖然是一代琵琶宗師,但是同《月兒高》實在沒有關係。這兒還有兩件事可資佐證。

1991年11月27日上午,上海江南絲竹協會在文廟討論舉辦“笛子沙龍”事。會後,筆者陪同業師金祖禮先生回家。路上問及《月兒高》之事。金先生說,衛仲樂先生的《月兒高》是向柳先生學的。金先生還說,汪昱庭先生也彈過《月兒高》,但只彈過幾段,未彈全,並且還向他瞭解過《月兒高》的指法。

1991年11月17日,筆者去華東醫院探望因患小恙住院的衛仲樂先生。當問及《春江花月夜》及《月兒高》之事時,衛先生當即回答“當然是向柳堯章學的”。

若說柳堯章、金祖禮、衛仲樂三位先生皆系汪昱庭先生的門人,把《春江花月夜》歸諸“汪派”尚屬勉強,若說《月兒高》的流傳,同汪昱庭先生實在沒有關係。

(載《中央音樂學院學報》199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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