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如輝與重慶《大同樂會》

文:許文霞 (2003/10/22)


我的父親許如輝先生,曾用名許如,水輝,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史上一位重要音樂家.父親集演奏家,指揮家和作曲家於一生的傳奇經歷,曆史遲早會對他作出公正的評價.父親遺留世上愈二百多部音樂作品,涉及中國早期流行歌曲,中國有聲電影,重慶抗戰話劇音樂,以及祖國戲曲音樂等眾多領域,其中不乏大量重要和經典作品.我已在七萬餘字的《寒夜聞柝》長篇回憶文稿內,對父親,音樂家許如輝,作了全面介紹.

本文披露四十年代,父親居住在抗戰大後方重慶時期,主持著名國樂團體《大同樂會》的一段史料. 

抗日戰爭爆發後,國內最具規模,叱吒風雲的上海明星影片公司,被日寇大火燒盡,不得不關門歇業.父親時任明星影片公司基本作曲,在公司內譜寫了《姐妹花》,《劫後桃花》,《女權》,《兄弟行》等眾多名片音樂,此刻與公司共存亡,無奈何地結束了他長達八年,極為鍾愛的電影作曲家生涯,一九三七年底,隨原國民政府監察院秘書錢智修,謝阿娥一家,舟車勞頓,抵達大後方重慶.(1)

幾乎同期,久負盛名的原上海《大同樂會》創辦人,中國著名國樂大師鄭覲文先生之子鄭玉蓀,也隨他任職的南京導淮委員會遷址重慶,與我父親在山城不期而遇,異地重逢了.

此後不久,許如輝與鄭玉蓀聯手,在重慶譜寫了中國音樂史上一段重要章節:.他們秉承鄭覲文先生的理念和精神,高舉弘揚中國民族音樂的旗幟,在戰時的重慶恢複了名聞遐邇的《大同樂會》,參與重慶抗戰音樂活動,前後曆時七年.期間,我父親與鄭玉蓀先生,除了繼承上海《大同樂會》的優良傳統外,還作了大量艱苦卓絕的開創性工作.例如,通過舉辦大量國樂演奏活動,紹介中國古典名曲;自設工場製作古今中國樂器,深入社會基層譜及民樂知識;興辦戰時難童音樂教養院,難能可貴地培養兒童國樂演奏人材;成立了一所《大同劇社》,積極投身重慶如火如荼的抗戰戲劇運動.

在主持重慶《大同樂會》時期,我的父親再次回歸作曲家生涯,創作了不少重要的歌曲,嚴肅音樂和戲劇音樂作品,如《大同之聲》,《孔子記念歌》,《國家典禮樂章》,《木蘭從軍》,《棠棣之花》, 《董小宛》等.父親的作品,一般由《大同樂會》首次演奏.間中,他還不時邀請重慶中央廣播電台國樂組,與《大同樂會》同台演奏.重慶《大同樂會》的消息和動向,不時見著報端,在戰時的陪都影響很大,並波及全國,這是中國音樂史上不可抹煞的一段光輝.

歎時下國內音樂界對重慶《大同樂會》著墨不多,對重慶《大同樂會》的曆史評價,仍欠公允.有鑒於此,我根據父親許如輝先生遺留的珍貴手稿記載,與八十餘高齡的母親談話,以及原重慶《大同樂會》會員劉志堅先生提供的極重要的資料,特記下本文.

一.與鄭玉蓀先生聯手,恢復著名《大同樂會》

 父親一到重慶,便積極歸隊.他聯絡了電影導演應雲衛等友人,設法重返電影圈或音樂界.因為交戰,日寇實施經濟封鎖,膠卷奇缺,無影片可攝,父親欲重拾電影作曲家生涯的機會不大,遂放棄了.後經原上海明星影片公司音樂科同仁賀綠汀先生內部推薦,又通過陳濟略等君的正式面試,應考後,父親最終成功進入重慶中央廣播電台音樂組謀事,職位是古箏演奏員兼作曲,俸祿不錯,月薪二百,生活穩定,這是一九三八年八月的事了.®

此刻,在重慶導淮委員會述職的鄭玉蓀,他的薪金比我父親還高.照說,持此份人人羨慕的美差,鄭玉蓀更應無甚憂慮,做個朝九暮五逍遙上班族可也.然而,適得其反,鄭玉蓀躊鑄滿志,滿腹憂患意識.蓋源於他的先父鄭覲文先生突發腦溢血,於一九三五年在滬去世後,給時稱國內最大的國樂團體,上海《大同樂會》的運作,留下無限遺憾.再則,自二十年代起,鄭玉蓀長期跟隨其父,打拼,磨礪,可說與《大同樂會》感情深厚,已結下不解之緣.他不願鄭覲文的事業,就此了結.受蘊埋心底一股強烈使命感的驅動,鄭玉蓀立志在重慶恢複《大同樂會》,繼承其先父的未竟中國民族音樂事業.

鄭玉蓀先生是製作樂器的高手,精通技藝,也懂樂理.可惜,他不會演奏.如今,甫低山城,人生地不熟,鄭玉蓀深諳,若另起爐□,讓自己的宏圖大志付諸實現,道路崎嶇坎坷,能否成功,前景並不明朗.

孤掌難鳴.鄭玉蓀便跑到上清寺重慶中央廣播電台,向我父親盡訴肺腑之言.鄭玉蓀極力遊說我的父親協助他,在重慶恢複《大同樂會》,並希望我的父親出面,主持重慶《大同樂會》所有樂理工作.

我的父親是上海《大同樂會》早期會員.一九二五年,他年僅十五歲,就成為鄭覲文先生的入室子弟.在鄭老先生的悉心調教下,天資聰慧的父親,很快便精通了古箏,琵琶,揚琴,二胡,簫,笛,塤等幾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古今樂器.外出演奏時, 他一直擔任民樂大合奏:《國民大樂》中的打擊樂手,以及箏,塤獨奏等.

一九二九年,父親已在上海《大同樂會》春華秋實,五度錘煉.他成功轉行,從演奏家變為作曲家.當時,父親在上海創辦了一所《子夜樂會》,譜寫時代流行歌曲.最後,父親許如輝成為與黎錦暉先生同期的中國流行歌曲的先驅者之一.父親撰詞作曲的流行歌曲膾炙人口,聲情並茂,催人淚下,感動過數代.人們至今無法忘懷的有《永別了,我的弟弟》,《賣油條》,《擱樓上的小姐》,《回憶慈母曲》等名曲.今年年初,《解語花》一書的編者,吳劍女士問黎錦暉的夫人梁惠芳女士:〝當時在上海,創作流行歌曲的,除了黎先生,還有誰?〝,梁女士不加思索,脫口而出:〝還有許如輝,他寫的《永別了,我的弟弟》當時很流行〝我父親對恩師鄭覲文先生,可說一世崇敬,終生毋忘.直至晚年,父親仍口不離鄭覲文,直尊其為先師,是自己童年音樂啟蒙老師.

我的父親與鄭玉蓀先生,早在二十年代就相識於上海《大同樂會》.父親和鄭玉蓀的為人均十分平實厚道,兩人意氣相合,極為投緣.鄭玉蓀對我父親,可說萬般信賴.而我的父親,出於對先師鄭覲文感恩圖報,為弘揚中國民族音樂之理念,考慮再三,最後決定放棄他在重慶中央廣播電台的穩定工作,助鄭玉蓀一把.約一九四零年,父親與鄭玉蓀聯手,在重慶恢複了著名的《大同樂會》.

剛開始時,我的父親與鄭玉蓀先生僅利用業余時間籌建《大同樂會》.父親當時還處單身,我的祖母遠在浙江老家;而鄭玉蓀則年屆五十,眷屬滯留江蘇;兩人的至親都被夾在淪陷區內.在那〝烽火連三月,家書柢萬金〝的戰爭年代,他們想接濟家人,因交通阻塞,通訊中斷,與親友失去了聯系,只能作罷.父親與鄭玉蓀便沈下心,幹脆在重慶以事業為重.他倆不分彼此,將各自工資悉數投入,使《大同樂會》得以啟動.最後,我父親的工資最先告罄,積蓄全部用盡.

面臨既無資金,又無物力,樂器短缺的種種困難,父親和鄭玉蓀不得不求助原上海《大同樂會》的名譽會長,亦到了重慶的上海名人王曉籟先生.三十年代,我父親首次對外擔任塤獨奏,地點在上海廣東路,延安路交界處一幢建築物的三層樓面上,王曉籟出席了那次演奏會,對我父親的塤獨奏,頓感新鮮,印象非常深刻,兩人後來略有交往.王曉籟見我父親連工資也無著落,而辛苦籌辦《大同樂會》,甚為感動.他知會了國民黨元老,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副主任潘公展先生,希望落實經費問題.潘公展和他的夫人都很崇尚儒家學說,酷愛民族音樂,因此答應撥款,讓父親先掛名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幹事一職,領了九個月的工資,實為《大同樂會》工作.而後,父親又在民眾教育館領取了三個月工資.我父親將這些錢都投入《大同樂會》.而鄭玉蓀則更為幸運,獲准繼續留任導淮委員會,支薪,為《大同樂會》工作.

最後,經社會部批准,重慶《大同樂會》於一九四零年二月正式成立.後來,會所設在會府曹家庵十六號內.該宅是原經濟促進會會長,後任國務院副總理黃炎培先生的房子,《大同樂會》被安置在二樓.因與國民黨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共佔一樓,潘公展,陳立夫等要員經常到訪《大同樂會》,而一手促成政府資助的王曉籟先生,則頗滑稽地從未登門《大同樂會》會址.

據重慶《中央日報》報道:一九四零年三月二十一日,《大同樂會》舉行了第一次理事會議,總幹事鄭玉蓀作了研究製造管弦樂器的配音方法的講座.(2)

父親和鄭玉蓀又在重慶報刊上登載招聘啟事,廣納音樂賢才,這樣,頗具規模的重慶《大同樂會》國樂團最終成形.父親生前珍藏有一張他與重慶《大同樂會》會員的合影照.照片已泛黃,經推斷,這張重慶《大同樂會》合家歡照,應攝於一九四六年底前.

因《大同樂會》工作日趨繁忙,一九四一年初,父親正式辭去了重中央廣播電台的職務.

我的母親回憶道:一九四二年,她經友人介紹,按圖索驥,在一條深巷,找到《大同樂會》地址.原先還誤以為去薦一份大同藥店工作,鬧了個笑話.那天,和藹可親的鄭玉蓀先生親自面試,我母親作為一名文員,當場被榮幸錄用.開初一段時間,她職責範圍之一,是去社會部領取《大同樂會》經費.每次領來一袋錢,放在桌子上,許如輝和鄭玉蓀都不甚理會它.我母親目睹他們為振興民族音樂,忙不開疊,至廢寢忘食之地.後來,改由郵局寄來支票,我母親便不再去社會部領款.《大同樂會》的經費,來之賑濟委員會,教育委員會,文化委員會,社會部等政府機構.許如輝和鄭玉蓀用這筆錢,添制樂器,應付日常開支,提供會員膳食,張羅演出活動,興辦音樂學校等.除鄭玉蓀從上海帶來一部分樂器外,《大同樂會》的絕大部分樂器是在重慶購置的.為省錢,他們跑遍當地舊貨店,能買到二手樂器,就不買新的.大小樂器,後來都懸掛在《大同樂會》會所內的牆上,會員寫張便條,就可以將樂器扛回家去練習.後來,《大同樂會》又自設工場,研製大量樂器,這樣,外出演奏的樂器品種更為齊全了.

我母親記憶中的鄭玉蓀先生,沈默寡言,埋頭苦幹,是一位十分稱職的事務管家.大多數時間,鄭玉蓀已形成一種既定工作模式,他坐在桌邊,左手托頭,右手比劃,整天伏案,刻蠟紙,寫公文,撰報告,發請帖,送戲票等.許如輝則更是個大忙人,負責樂團排練,張羅演出,對外文化聯絡事宜.許如輝還身兼《大同樂會》難童教養院的院長,得不時從城內曹家庵啟程,趕到城外土橋子墩,給兒童上課.《大同樂會》的會員和教養院的學生,對許如輝心悅誠服,十分肅然起敬.會員們還摸出規律,如果一個星期打不著許先生照面,他一定在外面閉門作曲. 

當時,倘若沒有一些舉足輕重的人出面,凡事很難進行.因此,重慶《大同樂會》會長為王曉籟和潘公展(掛名),事務總幹事為鄭玉蓀,樂務總幹事為許如輝,會員有孫培章,劉志堅,張寧宇,文家棠,劉文華,朱協中等二十餘人,均為重慶郵局,銀行等處供職的愛好民族音樂人士.重慶中央廣播電台音樂組一些演奏員,如楊兢明等,後也加盟了《大同樂會》.而重廣電台音樂組組長陳濟略,指揮甘濤,作曲黃錦培先生等,經常客串《大同樂會》的演出,或作為音樂專家,為《大同樂會》難童音樂教養院學生講學.

二.繼承鄭覲文遺志,弘揚中國民族音樂

《大同樂會》成立後,父親許如輝與鄭玉蓀,攜同會員,積極投身重慶音樂活動,參加在重慶舉辦的各類紀念音樂節,音樂月,藝術節,國慶節,勞軍,賑災等大型社團活動,為宏揚中國國樂,可說不遺餘力.重慶《大同樂會》蹤跡所至,活動簡訊,頻頻見諸報端,在抗戰時期的山城享有盛譽.

一九四三年四月五日,父親許如輝參加了重慶音樂節期間舉辦的文藝界座談會.會議由胡一貫先生主持.父親與老捨,金律聲等人士在會上發了言.我父親致詞認為〝中國國樂在世界音樂中最合乎中庸之道〝(3)

《大同樂會》對外經常演奏的曲目,既有名曲,如《霓裳曲》,《塞上曲》,《月兒高》,《春江花月夜》,《湘江曲》,《將軍令》等江南絲竹,古典曲和粵曲等;也有我父親創作的新曲:《寒夜聞柝》,《國家典禮樂章》(4)和話劇音樂等.父親一般親臨排練指揮,有時則跑下樂池,擔任打擊樂手,或演奏空篌,排簫和塤等.

《寒夜聞柝》這首器樂曲,頗為有名,是我父親尚在重慶中央廣播電台任職時譜寫的.父親離開後,電台音樂組仍經常演奏此曲.四川重慶市鄭體思先生給我的信中說到:〝《寒夜聞柝》此曲很有特色,當年電台音樂組排練過,演出效果不錯,我與令尊大人算是先後同事,但我考入音樂組時,他已離開音樂組,此後他一直專門承擔《大同樂會》的業務領導,負責排練和演出工作.〝 

而寓居加拿大,在溫哥華哥倫比亞大學任教的黃錦培先生給我的信中,更提供了《寒夜聞柝》的開頭數段旋律,他還告訴我:〝你父親寫的音樂,順口易懂,甚為人喜歡的.《寒夜聞柝》被收錄在台灣黃體培先生主編的《中華樂學通論》一書中.〝

《寒夜聞柝》,以及我父親在電台譜寫的另一首器樂曲《原野牧歌》,後成為重慶《大同樂會》的保留曲目.

我父親除了率《大同樂會》演出外,還經常擔任獨奏.父親的彈奏藝術,造詣很深.聆聽過我父親演奏,今已八十五高壽的重慶《大同樂會》劉志堅老先生回憶道:〝許多音樂愛好者在台下欣賞過你父親的演奏,你父親一曲琵琶獨奏《十面埋伏》,有口皆碑,台下掌聲雷動,頗受歡迎〝.今年四月四日,操著一口四川方言的劉老先生在越洋電話中,再次對我說:〝我們對你父親很尊敬.你的父親不單是一位演奏家,他還是一位作曲家.他當年在台上琵琶獨奏《十面埋伏》,演技非常精湛,我們坐在台下聆聽,大家都鼓掌了,非常歡迎,那時沒有錄音機,現場錄下來,很可惜.我後來參加軍郵去了,臨行時,拿了一個本子請你父親簽名留念.你父親題詞:′投筆從戎服務軍郵,光明之行也′.可惜,這個記事本在文革中被弄沒了.不過,我還保留有你父親作曲的曲譜:.《寒夜聞柝》,《大同之歌》,《木蘭從軍》,《國家典禮樂章》等.《國家典禮樂章》是你父親親手刻寫的油印本,是很珍貴的喲,有正反兩面,你父親分別用簡譜和工尺譜寫的. " 劉先生的一席話,讓我百感交集,欣喜若狂,如此重要的音樂史料,我父親自己都沒法留住.數年來,我尋訪良久,毫無著落.不期,劉老先生竟冒著危險,保存了六十餘年.

繼《大同樂會》在重慶恢複後,父親接著便籌建兒童國樂團.

約一九四三年六月,父親專程到重慶上清寺一所戰時兒童收容所,挑選了十名男孩和十名女孩,成立了大同難童國樂教養院.這些兒童均為戰爭離散孤兒,父親誠如當初鄭覲文悉心指導他般,精心培養這批兒童,他主教樂理,又聘請其他老師教文化課目,父親還不時邀請重慶音樂界知名人士,給這些兒童上課.如黃錦培先生,數次為難童教養院的學生講過學.沒多久,這批對樂理一無所知的的兒童,成了虎虎如生的國樂演奏員.在陳濟略先生的支持下,父親帶領這批初生牛犢國樂演奏員,在重慶中央廣播電台作首場演奏.隨後,《大同樂會》和大同難童國樂教養院國樂隊,經常在文運會場等處同台演出.成員中的魏春生,吳奇南,後來成為解放軍中的文藝骨幹.另一些成了廣播樂團或雜技團的演奏員.

下面,盡可能按年表,介紹幾場重要的演奏活動.

一九四零年,父親住在重慶上清寺時,從一位名字也叫胡蝶的四川女歌手處欣聞,電影明星胡蝶到了重慶.胡蝶是我父親在明星影片公司的同事,三十年代她主唱的影片插曲,幾乎都由我父親譜寫,胡蝶一直尊稱我的父親許如輝是她的音樂師.這次,父親為影星胡蝶譜寫了最後一支歌《滿江紅》.《滿江紅》是父親根據一首古調重新編配而成的歌曲.後來,在文運會堂,為歡迎胡蝶舉辦了一次演唱會.胡蝶以《大同樂會》的名義,演唱了這首《滿江紅》.那次台下坐滿了人,我的母親擔任了司儀.

一九四二年春,重慶國泰劇場上演張瑞芳主演的《屈原》.幕前為難童募捐,胡蝶以《大同樂會》的名義,又演唱了這首《滿江紅》.同場,胡蝶還引吭高歌了我父親早些時間作曲的另一首歌,《大同之聲》.這場演出,由《大同樂會》演奏.

從一九四一年起,父親率領《大同樂會》參加了每年三月五日至四´月五日舉行的陪都音樂月活動.(5).

一九四三年八月,國民政府代主席林森先生在渝逝世,《大同樂會》會員,著中山裝,接連幾天,去林森告別靈堂奏哀樂.後來,還拍攝過一部林森紀念影片,該影片由我父親許如輝作曲,《大同樂會》國樂團伴奏.

一九四三年十月,大同難童國樂教養院國樂隊,在重慶某空軍基地,參加了中美空軍混合團司令部成立一週年慶祝音樂會.(6)

一九四四年六月,為紀念著名的四川音樂家,在德國病逝的先哲王光祈先生,父親率大同難童教養院國樂團,參加了王光祈紀念音樂會中的兒童國樂演出專場,地點在重慶滄紉堂.會後,王光祈基金會負責人,這場音樂會的主持者,原四川省銀行總經理劉泗英,特贈送了一筆款目,表彰許如輝和大同難童教養院國樂團,為振興中國民族音樂所作的貢獻.

一九四五年十月,蔣介石委員長和毛澤東主席代表國共兩黨在重慶會晤,談判結束,毛澤東主席即將飛回延安,蔣介石主持了著名的重慶告別晚會,父親許如輝應邀登台琵琶獨奏,彈的曲目正是他演奏精湛,膾炙人口的《十面埋伏》等古典樂曲,演奏完畢,蔣介石先生特起立鼓掌,而毛澤東主席則與許如輝親切握手致謝.我的母親回憶道:〝告別晚會結束,你父親回家後非常高興,那次演出,他好像還用古箏彈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此外,重慶《大同樂會》還演奏了我父親譜寫的多部戲劇音樂作品,如《屈原》,《棠棣之花》,《董小宛》和《木蘭從軍》等.關於我父親的作曲部分,我留待下一章節再談.

為普及民族音樂,父親還在重慶《大同樂會》內舉辦過兩次二胡訓練班和琵琶訓練班.如同上海《大同樂會》,他們還研製,製作樂器,如竹笛,二胡,中胡,大胡,低胡,板胡,雙清,三玄,琵琶,中阮,大阮,揚琴,古箏,箜篌,塤,排簫,簫笛等,配以雲鑼,木琴,鑼鼓,鈴,浣等打擊樂,舉辦了多場國樂音樂會.(7)

鄭體思先生親眼目睹過這些自製的樂器,他撰文介紹道:〝雖不夠美觀,但音色,音量都還差強人意.都為自行設計製造,特別是排簫,塤,箜篌等古樂器,失傳已久,能夠按圖索驥,戰勝資金,技術,物質條件等的重要困難,自力更生地製作出來,的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抗戰勝利後,這些樂器一部分無償贈送給南開中學正聲樂社,其餘的陸續作價處理留給在重慶的會員.劉志堅先生的家堙A至今仍珍存有當年自製的二胡,琵琶,古箏等樂器,可為曆史見證.〝(8)

一九四四年,當時的教育部舉辦過一次《國民教育用品展覽會》,長達三周,主持該展覽會的是教育部次長顧毓繡.父親許如輝和鄭玉蓀代表《大同樂會》參展,陳列了他們研製的改良樂器,並由大同難童教養院國樂團的學生在展覽現場親自講解,當場試奏.父親則從旁鼓氣,指導.這些信心飽滿賣力演奏的學生,給參會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重慶《大同樂會》立足全民,普及民樂,一直採用公開演奏和開門辦學的方針,在重慶名氣很響.根據記載,父親專程到重慶沙平壩南開中學,為該校的正聲樂團進行過輔導.並率《大同樂會》和難童教養院國樂團,舉辦國樂演奏會,激起南開中學學生對國樂的濃厚興趣.大同樂會的負責人許如輝,鄭玉蓀等人,還代表《大同樂會》,贈送了一批軍笛和其它樂器致該校.(9)

 三.回歸作曲家生涯,投身抗戰戲劇運動

功不可沒的鄭覲文先生,他麾下的原上海《大同樂會》國樂團的成員,後來都成為大師級的演奏員了.而我的父親許如輝,除了是一位出色的演奏員外,他全方位出擊,身兼音樂活動家,指揮,教學多職.更重要的是,他是從上海《大同樂會》培養出來,唯一一位以作曲為主要生涯的音樂家. 

由於父親天資聰慧,刻苦好學,他幾乎能彈撥演奏所有上百種中國民族器樂.又因為他自小接觸過大量傳統經典曲目,隨上海《大同樂會》參加過無數次演出活動,耳熟能詳,全面掌握,充分吸收了中國古典曲風的精髓和底蘊.父親對中國古典民族音樂的研究,造詣很深.最後,這些音樂典藏,全溶化在他二百多部音樂作品中,遺留人間.父親的音樂作品,細膩,流暢,莊重,敘事.無論是流行歌曲,電影音樂,或他晚年以筆名水輝創作的戲曲音樂作品,如回歸人性的音樂宏篇:《為奴隸的母親》等,無不散發出濃烈的泛中國古典民族味的獨特風格.

父親四十年代在重慶,以及主持重慶《大同樂會》期間,交出了許多漂亮的音樂作品成績單.除不時被人提起的《寒夜聞柝》,《原野牧歌》,《大同之聲》,《滿江紅》外,他投身波瀾壯闊的重慶抗戰戲劇運動,譜寫了多部話劇音樂.

父親應好友,導演應雲衛,陶金之邀,為郭沫若創作的話劇,如《屈原》,《棠棣之花》等,寫過音樂.他還為史東山導演的《東亞之光》,袁叢美導演的《董小宛》譜寫了音樂.

以話劇《董小宛》為例.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五日,重慶的四大名旦之一,秦怡主演, 錢千堙A楊薇,王玨參與演出的話劇《董小宛》,在抗建堂公演.父親是該劇的作曲.(10)《董小宛》的編劇是冒舒煙.冒舒煙先生的好友,名記者陸鏗在其傳記《陸鏗回憶錄與懺悔錄》書中提到:〝舒煙所寫《董小宛》一劇在重慶上演時,陪都為之哄動〝(11)正印證了這段史實.《董小宛》的導演,是原聯華影片公司的袁叢美.父親特為《董小宛》劇中人物譜寫了四首秦淮風味的插曲.《董小宛》首次公演,約二十餘天.可惜,我尚未找到我父許如輝作曲的《董小宛》曲譜和那秦淮風味的四首歌.重慶鄭體思先生觀摩過《董小宛》的演出.鄭先生回憶道:〝一九四四年(應為一九四三年), 《大同樂會》曾為四幕古裝曆史悲劇《董小宛》配樂伴奏,由許如輝音樂設計,選用四首國樂曲烘托劇情,悲歡離合,古樸典雅,優美動聽,增強了演出的藝術效果,大受歡迎.〝(12).

一九四四年,父親又完成了四幕七場音樂劇《木蘭從軍》的劇本,交重慶《兄弟出版社》出版發行,經廣泛徵求意見定稿後,《木蘭從軍》於一九四五年初投入排練.這樣,前後籌備達半年之久,全部耗資近三百萬,父親編劇作曲的《木蘭從軍》,於一九四五年五月一號正式在抗建堂公演了.(13)抗建堂是當時山城重慶最新型的大會場,一九四零年建造在中一路純陽洞上.《木蘭從軍》公演後,日夜兩場,欲罷不能.重慶的春夏之季,悶熱難忍,演出時,劇場需自備發電機,以免停電之虞,盡管在浩暑下觀劇,觀眾熱情絲毫不減,後因租約期滿,《木蘭從軍》又從抗建堂移到銀社繼演.當時,重慶的話劇舞台,一出戲的週期約10天半個月,而《木蘭從軍》總共連演三十三天,近五十場次,譽滿山城.《木蘭從軍》的演出實況曾被拍成電影膠卷保存.

我父親在重慶推出他自編自曲的抗戰名作,音樂劇《木蘭從軍》時,動員,團結了重慶文藝界很多著名人士加盟該劇.例如,原上海天一影片公司的蘇怡是該出舞台劇的導演,副導演請的是好友陶金,這這位陶金先生,是著名演員,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的男主角,張忠良的伴演者.音樂顧問是重慶中央廣播電台國樂組組長陳濟略,配器是黃錦培,指揮是電台的甘漢波(甘濤),幹濤後為南京藝術學院音樂教授,舞台監督是蘇丹,伴奏為《大同樂會》國樂團和大同難童教養院國樂團,父親工作過的重慶中央廣播電台國樂組還支援了不少演奏員.花木蘭由電影演員楊薇飾演,楊薇現為北京人藝的話劇演員.其他演出人員還有韓南俠,羅揚,田琛,李健予等.為這部有歌有舞的新興話劇,抗日音樂劇助力的還有中國電影製片廠廠長蔡香泉,王瑞麟,中央電影攝影廠羅學濂,中央青年劇社,奴吼劇團以及潘公展,王曉籟,朱學范,王冠英,許靜仁,潘世經,洪蘭友等重慶知名人士.

此外,父親許如輝在主持重慶《大同樂會》樂理工作期間,還譜寫了許多嚴肅音樂作品,其中頗重要的一部是《國家典禮樂章》.

父親譜寫《國家典禮樂章》的緣由,起於一九四二年冬.那年,第八次音樂教育委員會,假教育部所在地,重慶遠郊重鎮青木關召開,顧毓鏽先生是大會主席,父親和鄭玉蓀代表《大同樂會》出席.在〝提倡古樂,恢複禮樂〝的宗旨下,這次大會作出決定,要編一部《國家典禮樂章》,由國立禮樂館牽頭,鄭穎蓀先生(非鄭玉蓀)負責.大會還決定由《大同樂會》編曲和試奏.至此,為《國家典禮樂章》譜曲的重任,實際上已落到我父親許如輝身上.而國民政府編制《典禮樂章》的真正目的,是准備一套完整的器樂曲,用於日後不同場合的慶典活動.

父親手稿中記載:次年春天,也即一九四二年四,五月間,國立禮樂館的負責人鄭穎蓀先生親臨《大同樂會》,送來一套印刷材料.父親接過文件細看,是一些經過選編的古詩古詞,約數十首,每一首古詞上均已冠有標題:《接總裁》, 《接元首》, 《孔子紀念歌》, 《國父誕辰歌》,以及《婚禮》,《喪葬》,《慶壽》,《喜樂》等.不久,父親許如輝將這些古詩古詞譜成曲子,鄭玉蓀刻寫蠟紙,印成冊子,最後成為一部眾所周知的《國家典禮樂章》.《國家典禮樂章》由《大同樂會》內部試奏,後來在重慶文運會堂和新運廣場公開演出,影響深遠.潘公展,陳立夫,顧毓鏽,鄭穎蓀以及重慶不少音樂界人士都聆聽過.《國家典禮樂章》在文運會堂試奏時,潘公展與我父親均發了言.《國家典禮樂章》在重慶新運廣場公開演奏實況,由當時的中央通訊社作過報導.

順便提一下,這位原民國教育部(政務)次長顧毓鏽先生,正是一九四六年,在上海交通大學教過江澤民主席運算微積分課的老師,今已是百歲老人了.數年前,江澤民主席順道美國費城拜訪過他.而國民黨元老陳立夫先生,晚年潛心研究儒家學說,今年年初以百歲高齡在台灣故世,海峽兩岸同致悼念.潘公展先生抗戰後任上海《申報》主筆,後去了台灣,亦已作古.

曾經參與試奏的劉志堅先生從大洋彼岸告訴我:〝你父親譜寫的《國家典禮樂章》,有二十餘章節,曲調非常莊重,《大同樂會》在演奏時,速度很慢,整段曲譜化一個小時才演奏完畢.〝 劉老先生還寄來了我父親親手刻寫的《國家典禮樂章》原始曲譜(工尺譜和簡譜兩種).鄭體思先生撰文認為:《國家典禮樂章》除《歡迎》,《歡宴》,《凱旋》等章曲調稍為輕快活潑外,其餘幾乎都是莊嚴,肅穆,景仰的緩慢曲調.(14)

我父親紮記中提到:他作曲的《國家典禮樂章》,是由鄭玉蓀先生刻寫的.而劉先生提供的版本(主旋律本)是我父親刻寫的,我設想(有待考證):抗戰後期,是否還有一部我父親譜曲後,交由鄭玉蓀刻寫的《國家典禮樂章》總譜遺留世上.

 結 語

我的父親許如輝和鄭玉蓀先生主持的重慶《大同樂會》,目的是想繼承上海《大同樂會》的精神和傳統,振興中國民族音樂.然而,重慶《大同樂會》的運作遠比上海艱難,因為許如輝和鄭玉蓀完全靠白手起家,不如在上海能得到很多知名人士的鼎力相助.幸好王嘵籟,潘公展喜歡民族音樂,潘公展的夫人會彈奏古琴,琵琶,重慶《大同樂會》才得以發展.值得一提的是,重慶《大同樂會》比上海《大同樂會》更具創意和開拓精神,重慶《大同樂會》不僅演奏古典曲目,還演奏我父親許如輝創作的許多新曲目,創辦了一所兒童國樂團,培養了一批音樂人才.此外,還成立了大同劇社,推出抗戰音樂劇《木蘭從軍》,投身熱情高漲的重慶戲劇運動.父親主理所有重慶《大同樂會》的樂務工作,鄭玉蓀則負責文宣和對外交流.兩人珠聯壁合,相得益彰,在抗戰時期的重慶文藝界開創出一片天地,許如輝和鄭玉蓀先生對重慶《大同樂會》所作貢獻,是應該記入中國音樂史冊的.

因眾所周知的兩岸政治原因,由於王曉籟,潘公展的參與,致使重慶《大同樂會》在國內長期蒙受莫須有的惡名,我的父親後半生曆盡坎坷.此外,原上海《大同樂會》成員對鄭玉蓀先生一直耿耿於懷.我想,鄭玉蓀作為上海《大同樂會》創始人鄭覲文的兒子,因一九三七年上海淪為孤島,振興中國民族音樂無望,渴望在大後方重慶繼承父業,弘揚國樂,實也無可非議吧.

抗戰勝利了,被困在山城的各地精英紛紛離去,返回上海,北京和其它城市,剎那間,一度喧鬧沸騰的重慶又恢複往日的平靜,變回一座寂寞的孤城.父親在重慶所開創的事業不得不撂下了,約一九四六年底,他和鄭玉蓀相繼離開了朝夕相處的《大同樂會》同仁,回到闊別八年的上海和南京.而留在重慶的會員們,仍堅持活動,直到一九四九年,重慶《大同樂會》才不複存在.會員們有的回到內陸,有的去了台灣,更有如孫培章先生,遠走高飛到了美國.但是,無論他們居住在海峽兩岸,天涯海角任何一方,無論他們面臨何種艱難曲折,都始終如一地弘揚中國民族音樂,演奏重慶《大同樂會》的保留曲目,實令人敬佩.

一九四七年左右,我父親和鄭玉蓀又在上海重逢了.他們時常聚首我家,談天說地,兩人友情老而彌堅,直至六十年代中期國內文化大革命運動開始,我印象極深的鄭伯伯突然在我們面前消失.在此敏感時刻,我父親已深為自己冤枉官司所埋,不得不與鄭玉蓀切斷聯系.其實,鄭伯伯亦於文革中去世,此是後話了.我母親每回首重慶《大同樂會》往事,總念念不忘厚道的鄭玉蓀先生,她對自己不知鄭玉蓀先生何時故世,沒能為鄭玉蓀先生送上最後一程,時至今日仍遺憾不已.

祖國對外開放後,一九八七年夏,我家收到一封信.信中提道:許老師,你的作品仍在台灣演奏.這是寓居美國佛州,原重慶《大同樂會》的孫培章先生,風塵僕僕,不遠萬堙A欲看望我父親來了.孫先生停留北京時,從中央民族樂團秦鵬章先生處探得我家地址,先期來信,好讓我父親有思想准備.遺憾的是,我父親未能讀到孫先生這封感情真摯的來信,已於年初去世了.

重慶《大同樂會》落幕了.我的父親許如輝與鄭玉蓀先生,高風亮節,鞠躬盡萃,不為錢財,只為理念,聯手主持的這一影響深遠的抗戰音樂團體,為提倡中國本土音樂,弘揚祖國高雅文化,成績斐然,歷史會添上這一筆文化遺產,人民會銘記他們的功勳.

更引以自豪的是,凡與我父親許如輝先生共事者,無不對其人品贊不絕口.親睹我父親主理重慶《大同樂會》樂理事務的劉志堅先生,在其《憶許如輝先生》一文中,對我父親高度評價,即為一例:〝許如輝先生助人為樂,誨人不倦,循循善誘,一絲不苟,嚴謹有嘉,令人景仰...,許先生堪稱一位作曲家,演奏家和指揮家.〝(15)

 

(原載《音樂探索》,成都,2001年第4期)

 

參考文獻

(1).許如輝手稿 (文內其它未註明處,大部分錄自許如輝手稿)

(2).重慶《中央日報》,〝山城語絲〝,1940年3月21日,上海圖書館近 代文獻館館藏

(3).重慶《中央日報》,1943年4月6日,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館館藏

(4).鄭體思:〝重慶大同樂會〝,《北市國樂》,台灣台北市立國樂團主編, 111期,1995年9月,第62頁

(5).重慶《中央日報》,1941年3月5日,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館館藏

(6).重慶《中央日報》,1943年10月8日,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館館藏

(7).同(4),第62頁

(8).同(4),第62頁

(9).鄭體思:〝重慶大同樂會〝,《沙平壩文史資料》,第16輯,2000 年10月,第71頁.

(10).重慶《中央日報》,1943年1月25日,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館館藏

(11).陸鏗:《陸鏗回憶錄與懺悔錄》,時報文化出版社,台灣,1997  年7月,第621頁.

(12).同(9),第71頁

(13).重慶《中央日報》,1945年5月1日,上海圖書館近代文獻館館藏

(14).同(4),第63頁

(15).劉志堅:〝憶許如輝先生〝,(未定稿),2001年5月

 

 

※針對本文發表您的意見※

回到樂人樂事

【吹鼓吹小站 http://suona.com】本站任何內容請勿任意轉載節錄,相關聲明請看首頁之轉貼須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