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納西古樂」有感

文/許克巍 (2003/11/02)


聽「納西古樂」有感-1999.5.4為表演藝術寫 許克巍

納西古樂是雲南省麗江縣納西族保存傳自中國的一種古老音樂,1984年由納西族的學者宣科和毅庵等古樂演奏家整理重建,成立「麗江中國大研納西古樂會」,並於1988年對外公開演出後,才逐漸為外界所知。納西古樂雖然古老,在台灣,聽過並看過他們演奏的人卻不多,當表演工作坊邀請《納西古樂》來台北演出,並標榜有“最古的樂曲、最古的樂器、最老的樂師”稀世三寶的招牌時,立即吸引大家的注意,不同領域的人都想一窺納西古樂的奧秘。

納西古樂包括《白沙細樂》及《洞經音樂》(節目單稱《麗江洞經音樂》)兩種型態。《白沙細樂》是納西族的傳統音樂,相傳十三世紀元世祖忽必烈遠征大理,路過麗江時,贈給納西族土司木天王的,此後就在納西族民間流傳。“白沙”在麗江縣北部,是古代納西族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細樂”是前人對這種音樂的稱呼,指樂隊中沒有刺耳的打擊樂和粗獷的管樂而言。《麗江縣誌》記載民間每於奠期中請樂工在靈堂奏“細樂”,是以節目單介紹白沙細樂為納西族民間大型風俗性的「安魂樂」,並指與江南絲竹、西安古樂、新疆木卡姆齊名。現在納西族民間已無完整的《白沙細樂》樂隊,只有少數學習過部份樂章的中年人散存於各地,在當地搜集到保存至今的曲調僅有《篤》《一封書》等十首樂曲。

《洞經音樂》源於漢族的佛教和道教絲竹樂,約十五世紀傳入雲南,並遍及全省。納西族的洞經音樂使用樂器有笛子、伯伯(蘆管)、琵琶、二簧(似京胡)、中胡、小三弦、音鑼、鈸、鈴等,音樂兼有漢族及納西族特色,用於民間婚喪活動或文人自娛。節目單介紹‘洞經音樂乃往日士林藉道教儀式所做的禮樂活動,兼有儒門敦睦人倫及道家頤養身心的功能,明清以來風行於中國各地文化階層。因其主要用於談演道教經典《玉清無極總真文昌大洞仙經》(簡稱洞經)而得名。’‘是明代嘉靖年間(1522─1566)經納西族木氏土司從中原一帶引進的唐代道教經腔《廣成南韻》與宋元雅集型儒家細樂的有機結構體。’

音樂會的安排頗見巧思,首先是舞台前沿放了一排低矮寬圓的白蠟燭,音樂會開使前,只見兩位身著納西族傳統服裝的小姑娘手執長棍,用前端的火苗一一點燃每一根蠟燭,嬝嬝的燭煙升起,微微晃動的燭光,將現場帶入一種朦朧神祕的氣氛。舞台是階梯狀的設計,有五層高,每一層並排五到七、八個不等的位置,舞台上左右和中間各放有三、四個門一樣大連排對稱的屏風,每個屏風的中央箝一個納西族的圓形圖案,屏風旁掛有幡,舞台背景的正中掛文昌帝君的像和一幅對聯。

演奏人員在觀眾的鼓掌下陸續進場,原來階梯狀的位置是按照年齡來分,當後排的位置坐妥後,只見幾位年紀看起來最大的長者由年輕姑娘攙扶入坐,此時立即引來更大的掌聲,所謂最老的樂師,指的就是這個。

宣科的主持是納西古樂演出中不可缺的靈魂人物,他詼諧又自傲的口吻,和以一種少數民族講述漢文化時沒有顧忌的開放態度,讓觀眾相當能以輕鬆學習的心情來欣賞這場看是嚴肅的音樂會。為讓人對納西古樂悠久的歷史留下深刻的印象,並體認她的寶貴,在演奏前,宣科介紹,納西古樂是中國古老的音樂,其中保存了中國唐宋元明以來的一些詞牌、曲牌,這種型式的音樂約在明朝嘉靖年間傳到麗江,由於麗江對外接觸較少,所以相當完整的保存下來,並強調,因為納西古樂完整的保存下來,現代人才有機會再聽到這些古老的中國音樂。宣科開宗明義的介紹納西古樂屬於道教的科儀音樂,一些中國古老曲調只有在納西古樂還找得著,在第一首樂曲《八卦》,這種自豪即充份展露。宣科說,《八卦》全名《紫薇八卦舞曲》,是唐玄宗開元29年2月為新建道宮「太清宮」的落成而御制的兩首法曲之一,其中一首著名的法曲《霓裳羽衣曲》,九百年前已經失傳,另外一首,就是《紫薇八卦舞曲》,現在還保存在納西古樂。

《八卦》在談演《洞經》科儀時,於「開經」使用,先是一段《啟鼓三通》的武場擊樂後,樂隊才開始演奏。納西古樂的隊型頗為有趣,除了打擊樂器是對稱的放置 (大鑼在舞台右側,大鼓在舞台左側),其它樂器的位置幾乎沒有一定章法。譬如琵琶有七、八把,前面第一排老先生和後排差了一段距離的年輕人都在彈奏,而沒有放一起,這完全沒按照著一般樂隊將相同樂器放在一個聲區的通則,除了前後所提依照年齡大小排列;另外,音響‘合理性’的配制似乎也被忽略,一眼望上舞台,三十多人的樂隊,彈撥就佔了一半以上(主要為琵琶,其次為三弦),笛子、拉弦反到不多,和一般樂隊強調弦樂完全不同,這大概和道教音樂本身屬於開放的民間系統有關,一般民間道教樂隊都沒有嚴格編制,可以任選樂器自由加入。

在《八卦》整個樂隊開始演奏,才恍然大悟,原來納西古樂是齊奏形式,這時前面所提編制和配器的問題影響就不大,難怪宣科要和觀眾聲明,我們不是‘團’,我們稱為納西古樂‘會’。 全場十首樂曲,《八卦》《十供養》《清河老人》屬於洞經音樂的「經腔」曲目,《八卦》用於「開經」,《清河老人》用於「收經」,被放在一前一後,《十供養》用於供養禮時,唱詞可隨供養品的變換而異。《浪淘沙》《水龍吟》《山坡羊》《一江風》屬於洞經音樂「細樂曲牌」,可填詞唱奏,《浪淘沙》於「十供養」禮的「香供養」時演奏,《水龍吟》於「十供養」禮的「水供養」時演奏,《山坡羊》作為起始部份的「上香迎神曲」,《一江風》作為最後部份的「送聖曲」使用。這七首洞經音樂都是樂隊齊奏,《偈子》為半唸頌的贊頌詞,唯一一首白沙細樂《篤》是竹笛獨奏曲,另外還安插納西族及藏族民歌演唱。

從節目的安排上,我們可以清楚看到這是按照道教「洞經」科儀演出,也讓我們明瞭納西古樂其實就是道教的科儀音樂,難怪只要樂聲揚起,一種說不出的氣氛立即感染全場,配合精心佈置的舞台,和儀式化的演出,大家似乎已忘記是來聽音樂的,當潛心進入納西古樂樸實無華的樂音中,只覺整個身心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洗滌,竹笛獨奏曲白沙細樂《篤》的原意就是這麼說的“洗淨你的靈魂”。

納西古樂由於是齊奏性質,彈撥樂器佔了主要部份,演奏手法不複雜,因此曲調比較平直樸素;同時沒有低音樂器,旋律性的弦樂器也少,整個音響在彈撥樂器不停錚錚的彈奏中,有一種疏疏空空和無始無盡的遙遠感,剛開始會覺的單調,反覆聆賞後,一種單純的趣味反而會逐漸昇起。這種感覺放在竹笛獨奏曲《篤》的旋律中又是一番新味,它的線條完全和所謂漢族竹笛吹法不同,一般漢族笛曲感情色彩較濃,曲調優美,轉折較多,欣賞者可以激起對應的情緒,白沙細樂的《篤》卻是另一種空靈的感覺,細細幽幽的笛聲,彷彿想鑽進內心深處。

納西古樂使用的樂器中最特別的是琵琶,宣科打趣說納西古樂會有一把明朝傳下的古董琵琶,是他們最老的一件寶貝,每次練習完,他就要將這把琵琶藏起來避免遺失,其它的琵琶都是按照這個樣式重新作的,仍保有古代四相六品的形制。宣科的博學與幽默還不時為進行中的節目增添幾許生意,為了讓幾位外賓也能瞭解納西古樂,宣科不忘用英語再簡單介紹一次,同時為突顯他們有最老的樂師,還請幾位八十多高齡的長者向觀眾致意,宣科說,在他們這一團,五、六十歲都還算是小老弟,更不用說年輕一輩的。

整場音樂會欣賞下來,由一開始的陌生,到後來的心領意會,對納西古樂的好奇逐漸平復,走出音樂會場下,餘韻猶存的心情下卻夾雜些許感慨,一來贊歎只有二十多萬人口的納西族竟慎重保存下如此特殊的中國古樂,二者在宣科等學者有意識的重新組織下,這個寶貴的資產得以新的生命重新展露,甚至推向國際舞台,並獲得大家的尊重與注意,一個人數不多的少數民族尚且能做到如此,反觀有更豐厚音樂資產的台灣,卻沒有將這些歷史資產發揮最大的功用,使得社會一般人和其它國家不知道我們也有許多值得驕傲的寶藏。納西古樂來台表演,很多人都表現出高度的興趣與關注,也會興起我們有沒有的疑問。其實台灣有許多傳自中國古老的音樂,譬如南管,本身就是中國音樂的活化石,她悠久的歷史淵源和藝術價值絲毫不減納西古樂,但受到的關注卻不多,一場納西古樂演出,可以喚醒大家對古文化的注意,但活生生就在我們身旁的南管,卻不見得引來大家的注目,如果台灣有更多有心人士,像宣科一樣,將他研究的音樂重新組織整理,並賦與時代新生命,相信我們將不再對歷史陌生,也會更清楚歷史傳承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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