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名家之夜」 樂評

文/許克巍 (2003/11/02)


「上海名家之夜」 樂評 寫於1999年 許克巍

四月十七日在國家音樂廳演出的「上海名家之夜」音樂會,由於製作策劃得宜,使得這場音樂會票房不僅銷售一空,在品質上也達到國樂節目難得的水準。

曲目,獨奏,指揮,樂團,是組成一場成功音樂會最重要的四個條件,這場節目有那麼好的票房,獨奏家本身的魅力應該居首功,閔惠芬、湯良興、俞遜發,在二胡、琵琶、笛子演奏上的成就是大家公認的;指揮曹鵬,雖然不是國樂指揮出身,但傑出的詮釋卻是使這場音樂會達到高品質的最大功臣;由於這幾位獨奏家是國內音樂會上的常客,因此曲目的安排除了湯良興的《花木蘭》保持上海民樂團的招牌曲目,閔惠芬的《夜深沉》,俞遜發的《赤日》《瑯琊神韻》和指揮曹鵬選的譚盾《西北組曲》第四樂章《石板腰鼓》、《良宵》、《撥弦波爾卡》、《達姆、達姆》,都是為求新意而做的改變,但這種變化卻跳脫觀眾往昔對上海民樂團的印像,反而受到正反不一的評價;實驗國樂團在這次堅強陣容的激勵下,也展現出優異的水準,使得整場音樂會不僅出現國樂節目難得一見的票房成績,演出當晚,也將聽眾的情緒帶到最高潮。

上海因為地理及交通的便利,成為近代中國對外最重要的窗口,在中西文化交融的衝擊下,使得原本人文薈粹的上海蘊育出特有的《海派文化》,這種文化兼容並蓄繼承中國的傳統也廣納外來的文化,新的文化形態並以上海為中心向全中國擴散。以國樂而言,琵琶「平湖」「浦東」「崇明」「汪派」四大流派形成於清末民初上海附近的四個城鎮,汪煜廷(汪派琵琶開山祖師)、李廷松、衛仲樂、林石城(浦東派宗師,北京中央音樂學院教授)、劉德海(琵琶大師,北京中國音樂學院教授),都是上海人;近代二胡的發展也以上海一代的蘇州、江陰地區為中心,劉天華(國樂大師,創作二胡十大名曲)是江陰人,瞎子阿炳是無錫人,閔惠芬是宜興人;南派笛子代表人物陸春齡是上海人,趙松庭是杭州人,這些對近代國樂有決定性影響的代表人物,都深受以上海為中心的《海派文化》環靜氛圍影響。

早期國樂界習慣以上海、北京做為南北不同風格的劃分,上海以「上海民族樂團」為代表,北京以彭修文式的風格「中國廣播民族樂團」為代表。「上海民族樂團」以擁有多位全國性知名的獨奏家和作曲家著稱,閔惠芬(二胡)、蕭白鏞(二胡)、湯良興(琵琶)、俞遜發(笛子)並稱為上海四大名家,顧冠仁、馬聖龍、周成龍、瞿春泉創作出許多優秀的國樂作品。北京早期則幾乎都是彭修文指揮、作曲,彭修文式風格的天下。這些獨奏家、作曲家的作品透過錄音帶傳到台灣,不僅是台灣早期接觸大陸的第一印象,形成對國樂的欣賞與認知的概念,同時這種印象也成為國樂人心中一直保存的美好回憶。僅管國樂現在的發展大不同前,「上海民族樂團」「中國廣播民族樂團」也人事已非,彭修文過逝,四大名家只有閔惠芬、俞遜發還留在上海,蕭白鏞定居香港、湯良興移民美國,馬聖龍退休,瞿春泉到新加玻、台灣發展,昔日組合已面目全非,但老一輩台灣國樂人對從前一路艱辛走來的學習過程卻仍難以忘懷,這些散居各地的上海獨奏家至今雖風采依舊,是台灣演奏會中的常客,但單打獨鬥的形式多,甚少再見過去同台競技的盛況。

「上海名家之夜」製作的動機,主要一部份即源於國樂人懷舊的情結。其實,早在1991年,台北市立國樂團於兩岸文化開放交流的初期,就邀請兩位移居海外的名家蕭白鏞和湯良興舉辦一場「上海之星」音樂會,引起極大注目。這次實驗國樂團重新策劃,想再創造昔日上海民樂團四大名家的黃金組合,只可惜未說動蕭白鏞出席,四位缺了一角,但這已經很具看頭,另外又請到上海交響樂團指揮曹鵬,更增加音樂會的可聽性,彌補蕭白鏞未出席的遺憾。

音樂會由曹鵬指揮的兩首合奏曲開始,《石板腰鼓》以打擊樂為主,強調節奏的動感效果,缺少旋律的段落性結構,並不十分清晰表現出指揮者的功力,但已可見年屆七十高齡的曹鵬依舊活力十足,充份將樂曲的動感和團員勞動性的么喝聲激發出來。第二首《良宵》,是劉天華的二胡小品,看似簡單,但弦樂閒適舒緩的主題一出來,即展現指揮深厚獨到的功力與見解,你很難想像以二胡為主的絃樂聲部演奏出一種透明純淨,有二胡的黏性但一點都不停滯的聲音,迴盪在音樂廳的音響,不會太滿,但可以清楚‘看’到音樂的形狀,可以感覺到劉天華寫這首曲子想表達的一種舒適心情,這時,做為一個聽眾,才深切體認到指揮的重要,一個樂團在好的指揮帶領下,真正能夠創造出樂曲的情境。

三位獨奏家首先登場的是俞遜發,第一首《赤日》不用樂隊,是冥想式的音樂,第二首《瑯琊神韻》,用到幾件打擊樂器、人聲和電子合成器,也是表現空靈意境意象式的音樂。竹笛成為獨奏樂器是近代的事,北派竹笛大師馮子存、劉管樂,南派大師陸春齡,以積累多年的吹奏經驗將民間曲改編為笛子獨奏曲,開啟竹笛的獨奏路線,南派另一位大師趙松廷,又以文人的氣質改編創作幾首笛曲,再加強笛子的表現,接下來大量笛子創作曲的產生,更豐富笛子的演奏。現在笛子曲目雖多,但風格皆類似,以歌唱性的民謠風為主,無法在民間性的題材上有所突破,以致很難抒發內心抽象更深的情感。俞遜發或許有感於此,曲目上就刻意不再安排大家都熟悉旋律通俗的曲目,而吹奏他新創作風格迴異的作品,顯然,不管聽眾接不接受,這兩首新的笛曲,的確為笛子找到另一條生路,俞遜發打破笛子慣常用的旋律結構,以笛聲營造一種空間感,《赤日》表現老子哲學中,自然與人的關係;《瑯琊神韻》則是作者遊瑯琊山陶醉在山水之間,以歐陽修「醉翁亭記」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寄托心中無限嚮往。

上半場的壓軸是湯良興的《花木蘭》,《花木蘭》是以民樂隊寫成的第一首大型琵琶協奏曲,較高的技術要求一定程度擴展了琵琶的演奏,湯良興即擔任首演。湯良興的演奏剛健中有溫婉,激情中有灑脫,早期在大陸即有贊譽者將他與劉德海並稱,而有「南湯北劉」的美譽。湯良興離開樂團已有很長一段時間,近幾年與樂團合作的機會也不多,在相當考驗功力的《花木蘭》琵琶協奏曲中雖然沒有以前的英姿奐發和絕對掌控,但湯良興表現出的氣魄,確是無人可取代的。值得一提的是曹鵬處理這首樂曲和以往的版本有很大的不同,也許是顧及音樂廳過多的殘響影響獨奏的音量,在優美的慢板主題中,曹鵬以相當克制的音響與琵琶對話,有些人或以為曹鵬處理顯得保守拘謹,但比照後來激情奔放的樂段,曹鵬毫不保留的表現,即可見,曹鵬是有一定理解做的設計。

下半場一開始的兩首改編自外國樂曲的小品《撥弦波爾卡》和《達姆、達姆》,表現了身為西樂指揮的曹鵬指揮國樂團個人一些想法,好聽輕鬆的旋律舒緩上半場正式嚴肅的氣氛,也看到國樂團演奏西方樂曲的趣味。

最後出場的是閔惠芬,做為全場的壓軸,閔惠芬選了一首長達三十分鐘的二胡協奏曲《夜深沉》,由劉念劬作曲,台灣是第一次演出。《夜深沉》以京劇曲牌〈夜深沉〉〈南梆子〉及〈霸王卸甲〉的曲調為素材,寫霸王項羽和虞姬的離情,抒發作者對「霸王卸甲」歷史悲劇的感慨。作者稱使用的是現代作曲技法,但實際聽到的音響卻是六、七O年代大陸西樂作曲家慣用傳自蘇俄的和聲模式,缺乏九O年代的時代感,特別是使用的曲調都是大家熟悉而且好聽,但改成大型協奏,段段續續的主題若有似無一再出現,曲調的完整性被切割,並沒得到精彩的發展,作曲者好像有意朔造朦朧的意象,但原本一氣呵成的曲調卻是連本來的可聽性也削弱,在沒有太大音樂張力的情形下,維繫聽眾的熱情,就是靠閔惠芬個人的魅力。閔惠芬一生傳奇故事不斷,天生的演奏氣質讓她年輕時就拿到第一屆「上海之春」比賽一等獎,閔惠芬激情深刻的音樂風格,使的由她演奏的幾首二胡名曲,《江河水》《新婚別》《長城隨想》成為二胡經典曲目,閔惠芬曾一度謠傳因癌症不治,結果她卻以堅強的毅力戰勝病魔,重返表演舞台,這時著名作曲家劉文金就為她寫了一首表現中國人屹立不搖精神的《長城隨想》,獲得極大的成功。做為上海民樂團首席台柱的閔惠芬,相當受到大家的敬愛,因此即使樂曲寫的不理想,沒充份表現閔惠芬的特質,但絲毫不減閔惠芬個人的魅力,聽眾仍報以最熱烈的掌聲。安可曲也是由閔惠芬先拉一首《賽馬》,其次再由三人聯合演奏上海風味的江南絲竹《慢三六》。

這幾位出身上海的名家,在不同的器樂領域創造了演奏風範,留下經典曲目,雖然都五十好幾的他們演奏技術已過了年輕時代的最高峰,但洗練的風格,沉穩的氣度,對樂曲深刻的理解,仍是後人學不完、比不上的。俞遜發演奏狀態仍處高峰,卻避開炫耀技巧的一般樂曲,轉而尋求笛子的新情境;閔惠芬、湯良興在這點似乎也可重新思考現階段的演奏定位,而不一定一定要硬碰硬演奏需要高技術的樂曲,更何況閔惠芬這次全部背譜,對不是常發表的曲目來說,真是太辛苦了!曹鵬原本不是指揮國樂,但指揮國樂團詮釋樂曲的功力卻極為傑出,也是讓獨奏家無後顧之憂,使這場音樂會始終維持高品質的最大功臣,國樂向西樂借將,也突顯長期以來兩岸國樂界缺乏優秀指揮的窘況。

國樂、西樂的節目最近在台灣普遍不好作,主辦單位為吸引聽眾,不斷挖空心思以越做越大的方式來提振票房,但聽眾在味口餵大後,卻不再對一般性節目感興趣,今天「上海名家之夜」推出這麼堅強的陣容,也達到預期的成果,接下來呢?這幾位名家在國樂史上已經有一定的定位,若為吸引眾聽一再的邀約演出,以目前國樂界曲目不多的情形下,恐怕最後的魅力也會消耗殆盡。名家的產生有他的時代背景,名家風采人人愛,但名家也有一定的舞台生命,如何在每一階段都培育出具有時代氣息風采的演奏家,接續薪傳交替的棒子,將是喜愛音樂的朋友都應付出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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